身体的容器

作者:富源2016/8/19

第一部分 这里,那里,还有别处

一 

我在2010年的夏天时候离开北京。当时,扎哈·哈迪德的银河SOHO复杂星系还没完工,我也没来得及参观那艘巨大的宇宙飞船,以及它疯狂的““新模式””曲线。

北京是一个国际明星建筑师实验的基地,雷姆·库哈斯的央视、赫尔佐格的国家体育场、保罗·安德鲁的国家大剧院,各种““国际风格””建筑开始不断塑造今天北京的城市。

居民的空间体验从而也被这些围绕、耸立的复合物改变。无论是““新先锋派””建筑师,或者第二波流行艺术家,或是一个极简主义者,北京都适用。

从北京搬到纽约像一段卡尔维诺的旅程。我重拾起了那些被忽略的记忆碎片,更确切的说是零散的图像。我被暴露在一个新城市的图像里,也不觉陌生。

那些微妙的感觉反倒被加强了。

我总是相信空间会不留痕迹的地改变一个人:直觉、身体的节奏、爱的方式、沉默的时长………… 我那些被忽略的记忆正是通过纽约的城市空间和蓝图一点点捡回来了。

纽约的蓝图是什么样的?

满街都是古老的霓虹灯管,人行的速度飞比流星。

日落来临

夜晚从未到来

因为总有光

我的存在显得极度微不足道,因为语言本就微不足道。

后来,我知道Rudy Burckhardt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当时,我应该是在经历这样的一个生命时刻:拒绝新环境,混淆名字、街道、树木、建筑;拒绝被纽约的显示屏吞噬。

每一次纽约式的相遇,语言并不在场,残留的记忆重现,一个个新的图像。我失去了说的能力,却获得了记忆,这简直让人疯狂。

我仍然记得被巨大体量的物质以及激烈的政治事情所包围。那些集体时刻的物质性的、暂时性以及为之亢奋的身体对我意味着什么?

2011年的秋天,我与教授和同学结伴到华尔街去参加““占领””活动,那时候我的学习刚刚开始。基本来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初都没认出来双子塔的原址。路边有半裸的女人表演,嬉皮士高喊,诗人朗诵...... ……

不远处9/·11纪念馆仍在重建。人类和非人类的媒介之流共同参入这无法被言说的现象之中。

曾经极为讽刺的时刻:一辆标有““绅士赌博””的旅游商业大巴被困在了过街的游行队伍中,像冬钓网里的一条胖头鱼。整个事件的象征意义直指个人的尴尬、无知、怀疑,我的存在。我忍不住笑了。

然而,纽约的蓝图是什么?或任何一个陌生的蓝图?

无形的意图、无法量化的直觉、无所适从的灵感——对新的来访者来说,唯一的线索是重新修复个人历史的创伤。

2012年的夏天,我参观了托马斯·萨拉切诺的场域特定雕塑“云城/空气港口”(2012),作品就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屋顶花园。

东面是中央公园,西面是哈德逊河。

天气:晴朗、微风。

我爬进由数个复杂古怪、相互链接的房间组成的雕塑里,离地20英尺。每个房间有透明玻璃镜子组成的六面体,就像走在一个万花筒里。我时而感到失重、不平衡。远方的树木、高楼大厦和纽约中央公园的破碎形象违抗着地心引力的存在。我的历程像是一程短暂的“胜利大逃亡”——一个艺术观光客典型的生活片段。

这座雕塑/装置具有未来派的形式风格,却仍然难被描述清楚,其中太多科学与工程学知识是我不熟悉的。

20分钟后,我重新踏上了地面。

“云城/空气港口”被形容为场域特定雕塑。

“它为什么在哪?”

“它与其场域之间关系?”“什么是的它的场域?”

纽约、中央公园、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或其他什么?

与其说是一件艺术品,它倒更像是一个宿醉的科学实验室。

它的名字是“云城”,但它重约60吨。

这个雕塑显然属于现代主义范畴的乌托邦未来城市,不过每次只能进15个人。

它是建筑,也是件艺术品。

艺术和建筑的象征性结合造就了一个新的空间。“云城/空气港口”让人想起很多艺术家和建筑师的实验和实践。然而,在一个更大的社会文化背景下的艺术与建筑的这种逐渐模糊的边界意味着什么?

云、“云城”、城市之间边界是什么?

“云城”真的是一个未来的承诺么?是游牧的生活返乡,还是另一个自由的奇观?

这是我对身体、空间、雕塑、移动性建筑等问题研究的开始。


三 

乔治·巴塔耶对建筑的反感众人皆知。

他认建筑是社会权利的表现形式,像“一个监狱长——其与权威的共谋—— 一个为权威发号施令的理想的社会存在,”巴塔耶将建筑看作为一种威权主义,因此他高度赞扬了无形的空间品质。

反建筑(anti-architecture)的观点倡导艺术应以实现象征空间作为愿景,事实上,这种说法本身针对的是视觉艺术与建筑一百年前的相遇,这次相遇是现代主义范畴的。值得一提的是,在上个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极简主义、观念艺术、大地艺术和表演艺术家已经对建筑空间的公众参与饶有兴趣。

今天的建筑为图像机制服务,已经成为超级商业化效果图及其宏大场面的一部分,因此也越来越难以区分于其他媒体。根据艺术史学家、评论家哈尔·福斯特的说法,许多当代建筑师将波普艺术的传统融入了他们的实践战略,“是关于恋物主义的老生常谈”。这种对图像机制的服从使得建筑缺乏积极参与,建筑空间的物理体验从而被静音了。

建筑性空间自古以来的功能就包括了规范社会行为(监狱),创建自成一体的空间来弱化批判性交流(宗教用途),也会导致恐惧和激进的行为(断头台)等等。某种程度上讲,今天建筑与图像难以分割的现象更像是一种加速城市居民的身体脱离和精神游牧状态的隐形机制。

与此呼应,对托马斯·萨拉切诺作品的解读则可以更深一步。

艺术家的作品提供了一个替代(即使是短暂逗留)的环境,让身临其境者可以获得一种对今天技术复杂性现实的策略性的免疫功能。

云、空气港口的意象都具有流动性,城市、居住环境亦然。

一个来自艺术家本人的概念:“生活即为浮动”。他说,“我们正在以很高的速度绕太阳飞行,我们已经漂浮在地球之上。”

现代主义领袖例如巴克明斯特·富勒、丹·格雷厄姆、彼得·库克尤纳·弗里德曼、伊夫·克莱因、Archigram都曾提出通过跨学科实践来拓展我们对空间和居住的认识。“云城/空气港口”作品延续了现代主义阵营的可贵品质和乌托邦式样的浪漫的同时,对科技本身的运用实现了一种多重性的空间关系。 

这种多重性开始于重建自然和建造空间之间的关系,以及社会环境和空间容器之间的对话。萨拉切诺艺术中的工程性建议适用于创建一个新的居住/生活现实的解决方案。而这种居住现实与图像文化影响力的不断扩大有着密切联系,是不断塑造我们的意识空间的双重要素。

萨拉切诺为2009年威尼斯双年展所创作的特定场域雕塑“Galaxy Forming Along Filaments, like Droplets Along the Strands of a Spider′s Web”模仿了黑寡妇蜘蛛网的结构,就像一个为参与者及参与者之间意想不到的空间合作而设计的巨大容器。它是今天现实的一个隐喻,通过视觉化的处理来呈现今天因为互连网络的运作和虚拟现实的社会交流而不断加速全球化的世界。

与此同时,这个巨型的蜘蛛网引发了一个关于我们的身体空间知觉和经验的种种问题,更重要的是,在繁复网络编织的生活中,我们如何建立自我身份。

布鲁诺·拉图尔称赞萨拉切诺的艺术实践“简单、美丽而非常有效”。然而,萨拉切诺的作品存在着不容忽视的歧义:它是艺术,还是建筑,还是融合了两者的图像制造?

缺乏保护感知的居住环境与社会现实密切相连。然而,通过简单的经济、社会、文化等因素分析文本已经并不能有效地描述我们今天如同网路编织和交杂的空间现实。同样,后现代主义的范式也很开始显得匮乏和落后,尤其突出在语言和词汇上。 

如何形成一种适用于现在的身体、空间的语言系统? 

混杂艺术、建筑双重特性的作品经常提供转瞬即逝的或者是虚拟的切身体验,然而这种体验是一个等级结构的缩影,还是蕴含了真正的激进能量的范式提议呢?

萨拉切诺的作品在保存了现代主义的清醒和对品质的控制的同时,在形式上创建了类似的边缘性,引导我们关注身体对建造环境之间的不可量化的较量和妥协。

五 

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在对于亲密关系的认识中,我们亲密关系的空间定位要比日期的抉择迫切的多。

什么是全球?

“全球化”是一个流行的名词,无论是在社会性的引用或是学术背景。德国哲学家彼得·斯劳特戴克认为,全球化“作为现代社会的一个基本过程正在不断加速引向普遍的空间危机。”他认为这个术语空洞、没有意义,并不能将自身从地理位置和社会引用两者之间区分出来。“全球化”这个词的追随者通常很难感受到一个“全球性的世界”(global world),更别说普世价值观了。

拉图尔: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在全球化的世界里面并没有真正的球可以让人驻足”。

全球化的网络已成为一个自成一体的系统。

一个虚构的现实,拥抱人体之间并不性感的相互作用的空间。

如同电脑游戏,地点之间的相互交流是对符号、广告和软色情的阅读。

在某种程度上,这种交流在全球每个角落的或多或少设置下类似于一套电脑游戏程序的迹象和痕迹,却并不直接与当地的任何特定的社会文化环境产生重组。从而,这种基于全球化世界的幻想的交流平台也不再承诺一个必要的公共交互援助。

编码、解码,加速旋转。

在这高度密集的活动之中,人类的精神领域也变得更加抽象。

恩里科·费米的著名悖论:“大家都在哪里??”

一个关于空间和节奏的概念也随之产生,我们还没有接触到任何人。

可能是“因为我们从未共同演奏一个音乐作品”。

在萨拉切诺的“蜘蛛网”中的特定场域是由参与者身体之间拥抱组成的,一次身体的同台表演。

然而,它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这个看似有趣的机制正是一个全球化世界的隐喻,一个个抽象的链接与参与者签下了更为清晰和深入的契约。

我们深陷其中。

七 

所谓的“国际风格”是当代文化的流行形象——是继承了晚期资本主义的大规模生产模式的时尚。福斯特使用“全球风格”一词来形容后现代建筑的以“设计实践,曾经务实、乌托邦和意识形态的力量”为现代性的提供一身光鲜外衣。

此外,福斯特提到,“新材料和技术在当代设计中起到了审美以及功能的双重作用……今天的材料和技术往往趋于轻的特质,这种轻影响了建筑,以及艺术创作的趋势。”换种说法,对轻推崇和恋物倾向不断加深着建筑表面的抽象化。

萨拉切诺的实践中也包括了对新材料、工程学、天体物理学等学科的运用。他曾经的一个展览标题为“Lighter than Air”(比空气轻,2009),自然而然引起一个问题:这些作品是一种对材料的美学化处理,从而映射今天我们政治和文化大背景呢?或更像是一个无用的机器,一个充气玩具?

“艺术-建筑混合体”(art-architecture complex) 应证了21世纪经济与文化混杂而产生的注意力经济(attention economy),而只有高强度试验性的作品才能被这个精力有限、信息无限的世界赏识。萨拉切诺那些充气气球、居住环境模式、以及新颖的材料在试图瓦解学科壁垒、提出具有发展性的保护范式的同时,为当下的空间组成建立一套语言系统,这种融合了艺术、建筑、科技的语言再次拓展了雕塑语言探讨的界限。

理查德·萨拉:“我希望所创作的雕塑可以产生所在,而非一个景象。”

如需转载请注明艺术眼编译 责任编辑:yue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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