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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霍尔泽(Jenny Holzer)

2009/4/29

Jenny Holzer

作为当代国际上少数几位以观念性著称的女性艺术家,珍妮·霍尔泽(Jenny Holzer)无疑是一颗耀眼的明星。她1950年出生在美国的俄亥俄州,不同于某些艺术家的成长背景,霍尔泽小时候的家庭艺术氛围并不是非常浓厚,她的祖父母经营着当地的一家医院,父亲是一名汽车经销商,从霍尔泽后来的艺术特质上看,似乎身为骑师又酷爱阅读的母亲对她影响较为深远。母亲对书籍的喜好使幼年的霍尔泽耳濡目染,从小就对文本、书籍、公共图书馆这些事物具有强烈的好奇心,这些元素成为她日后艺术创作的重要手段和特色也就不足为奇了。少年时期的霍尔泽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艺术方面的诉求,而是对人文学科更为关注,希望日后可以成为一名律师,为此她曾先后进入有南哈佛之称的杜克大学(Duke University)和芝加哥大学学习。但是两年之后,霍尔泽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兴趣所在,她转入俄亥俄大学(Ohio University)学习油画及版画专业,并获得学士学位。www.artspy.cn

从艺术系毕业后的霍尔泽,像许多艺术专业的年轻毕业生一样,还没有形成自己的艺术观念,但又面临实际的生计问题,只得先选择一份工作,为此她曾考虑继承母亲的马匹生意,作一个女牛仔,但最后还是先去祖父母开办的医院里当上了一名病例记录员,每天负责将病人的情况打印出来,需要不断面对各类医用表单,枯燥乏味。然而艺术创作的冲动却从未在她的心中止息,那些写满病情和医疗术语的单据成为她真正意义上的艺术探索的开始,她开始将那些废弃的表单卡片进行粘贴重构,创作出了早期以文本为媒介的观念作品的雏形。这些尚属“幼稚”的作品对于霍尔泽而言实际上具有艺术形式、题材和方法论上的重要意义,为其今后的进一步探索开辟了空间。1974年,霍尔泽决心继续学业,她进入罗德岛设计学院(Rhode Island School of Design)攻读硕士学位,在此期间,她的视线逐渐由架上抽象创作转向装置和设计等方面。她开始尝试将自己的绘画作品撕裂和剪裁成条,并进行各种排列组合,正像她先前在医院工作时玩弄那些医疗单据一样。她在罗德岛设计学院学习期间创作了一些带有探索性的作品,例如将切割后的绘画碎片在沙滩上排列成半英里长;用面包屑引诱鸽子组成各种几何图形;拍摄以酗酒为内容的录像作品;查阅大量的文献信息,并将其以特定的排列方式书写绘制在涂满纯色的布料上;以绘画的方式将各种自然科学的数据表格进行严谨的复制等等,但这些早期的作品并没有引起人们普遍的关注和认同,只是为其今后的创作积累起了一些技术上的经验和基础。以文本(字句、表格等)为基础的媒介化手段、客观的多维视点、对公共性的强调开始逐渐成为霍尔泽创作上的重要特色。www.artspy.cn

在霍尔泽求学和初涉艺坛的20世纪六七十年代,正是观念艺术(Conceptual Art)兴起和鼎盛的时期,作为一种对传统艺术形式物质化和造型性的反叛,观念艺术强调艺术的“非物质化”过程,观念艺术家通过各种实物、照片、文本、语言、音像等媒介方法来表达个人的艺术思考。由杜尚(Marcel Duchamp)所开创的现成品艺术创作往往被视为是观念艺术的先河,六十年代约瑟夫·孔苏斯(Joseph Kosuth)等人将艺术的观念性进一步突出,将观念艺术定义为“哲学之后的艺术”(art after philosophy),对艺术界产生了广泛深远的影响,之后以汉斯·哈克(Hans Haacke)为代表的一些观念艺术家,对观念艺术进行了带有批判反思色彩的再深化,进入80年代以后观念艺术已成为西方当代艺术中的主流形式之一。
而语言和文字始终是观念的重要媒介,观念艺术家也因此始终将其作为创作上的重要形式。霍尔泽对此的运用,一方面与其自身的成长经历有关,另一方面也正是受这种大的艺术史背景的影响。www.artsp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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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常理》(印刷品)-Truism

从罗德岛设计学院毕业前,霍尔泽和同为艺术家的男友一起申请加入了惠特尼美术馆的美国艺术独立研究项目(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Independent Study Program),这对于霍尔泽的艺术道路具有重要意义,某种程度上标志着她真正的职业艺术家生涯的开始。凭借惠特尼美术馆独立研究项目的开放性和丰富资源,霍尔泽得以结识了很多知名的艺术从业者,开阔了视野,更重要的是使她个人的艺术思想逐渐发展和成熟起来。正是在这个时期,霍尔泽开始关注女艺术家依芳·芮娜(Yvonne Rainer)的创作,并从这位集舞蹈家和实验电影导演于一体的前卫艺术家身上受到很大启发,开始深入思考有关语言和媒介材料的问题。1977年,霍尔泽创作出了作品《常理》(truisms),在这件最初以街头招贴形式出现的作品中,字句首次成为其作品的创作核心。霍尔泽将自己日常的思考用文本的形式记录下来,然后将这些句子放大为招贴和海报的形式在公共场所进行张贴,这些文本的内容涉及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包括生存的现实、道德与宗教、政治、权力、性别、种族等等,另外内容还多少带有一点自传的色彩,由于其中的很多句子涉及到父权、妇女的弱势地位等内容,有人据此将霍尔泽解读为一名带有强烈女性主义倾向的艺术家,甚至女权主义者。但霍尔泽对此有着清晰的认识,她从来不把女性主义作为个人创作的标签,只是有时将其作为必要的内容之一。www.artspy.cn

《常理》的出现,使许多人开始第一次注意到这位年轻的女艺术家,也奠定了霍尔泽艺术实践的基石。事实上,这件作品在其后的二三十年间始终延续着,不断丰富着内容,变换着不同媒介(或可说是一直与时俱进着),从T恤衫、棒球帽,到电子屏、大理石,1995年霍尔泽还推出了《常理》的网络版,使之在网上展示并能够与观众产生互动,浏览网页的人可以加入自己的语句使之不断丰富。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将《常理》视为霍尔泽艺术创作的一个模本和缩影,通过它的发展过程我们可以窥见霍尔泽所有作品的生发方式。www.artspy.cn

1983《常理》(T恤上)-Truisms

那么,同样是以文字为内容的创作,霍尔泽的“文字”作品与纯粹的文学作品或其他以文字为手段的艺术作品的区别何在呢?这也正是霍尔泽的艺术特色所在。首先,霍尔则的作品虽然以语言文字为表意内容,但其本质依然是视觉性的,其作品中的文字载体不只是纸张、书页,而是创造性地运用任何可能的媒介材料,并恰当地借用了流行文化的某些元素。除了上面提到的印刷品、衣物、石材、电子产品、网络,还有金属板材、文化用品、皮肤、血液、收银条、避孕套、出租车、演出、广播、橱窗广告、汽车、建筑物、自然景观等等。这些事物与那些文本相互依托,生发出不同的视觉和心理效果,构成丰富而独特的作品实体。这是与那些纯粹的文学或观念作品所不同的。从文字内容上看,霍尔泽创造了一种极具张力的或可称为“箴言体”的写作方式,这些句子大都很短,却非常具有“煽动性”和“穿透力”,例如她那句著名的“滥用职权,意料之中”(Abuse of Power Comes as No Surprise)现在已常常被大众引用。其他诸如“每个单一事件都有无穷多的解释”;“礼仪是一种相对的东西”;“你已经复杂到对危险无动于衷”;“浪漫是用来控制女性的”;“能简单活着,就无所畏惧”等等,事实上,看一下霍尔泽在Twitter网上的空间就知道了,那可以说是她的一个作品“速写本”。除了以上两点,霍尔泽作品最重要的特征是其公共性。霍尔泽始终将自己视为一名公共艺术家,她对作品公共性的把握极为出色。让(话语)作品通过公共的渠道进入人们的视野是需要条件的,公共艺术曾经只意味着雕塑和壁画等极少的门类,而当代艺术的现实使之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装置、影像、新媒体、行为等各种艺术形式都早已介入到公共艺术领域,霍尔泽的“文本装置”作品也正是此种变化的必然结果。而借助不同媒材出现的话语,与其展示环境的互文关系可以说是霍尔泽作品公共性的本质。意味深长的词句略显严肃沉重,常带有某种精英化特点,与其所借助的炫目吸引人的大众化媒材(如电子信息牌、收银单)之间构成一种反向对照关系。这二者又与其存在(展示)环境相互作用(常常产生的反差或错位感),这种内在介入与对公共性的外在介入相得益彰,共同作用于观众的感官和思想,使原本单纯的语言符号具有了某种禅宗偈语般的超越力量,因而彰显出强烈的批判、讽刺、警示、审视等不同效果,直指人心,发人深省。www.artsp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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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煽动之词》Inflammatory Essays

1987《常理》(大理石凳上)Truisms

2007《拉斯莫德》Lustmord

1999《氙献之里约热内卢》Xenon for Rio de Janeiro

1999《氙献之威尼斯》Xenon for Venice

2003《氙献之古根海姆》Xeno

2004 《氙献之布雷根茨》-1 Xenon for Bregenz

2004 《氙献之布雷根茨》-2 Xenon for Bregenz

2006《黑色愿望单》(局部)Wish List Black

从罗德岛设计学院毕业至今的三十年时间里,霍尔泽以《常理》为基石,先后创作了十余个系列的作品,这些作品(依创作时间为序)主要有:《煽动之词》(始于1979,Inflammatory Essays);《活着》(始于1980,Living);《生存》(始于1983,Survival);《岩石下》(始于1986,Under a Rock);《挽歌》(始于1983,Laments);《母与子》(始于1990,Mother and Child);《战争》(始于1992,War);《拉斯莫德》(始于1993,Lustmord)、《埃劳夫河》(1995,Erlauf)、《阿尔诺河》(1996-1997,Arno);《氙献系列》(1995至今,Xenon for …);《黑色愿望单》(2006,Wish List Black)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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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拉斯莫德》(肌肤上) Lustmord

从创作媒材上看,1983年之前的作品大多停留在招贴、刻字等较为传统的材料方法上,1983年霍尔泽开始使用电子材料制作作品,《生存》系列是更具大众流行口味的新材质首次实验的作品,她通过电子公告牌来展示自己创作的话语,并加入了声音信号等元素,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也标志着霍尔泽打破了传统材料的限制,实现了创作上的一大突破。之后的《岩石下》系列中,霍尔泽开始使用大理石这一材料,将文字雕刻在石头上,并结合其他媒介综合使用。这个系列后来还发展成为石凳刻字的作品,被摆放在各地的公园等公共场所。人们可以在休息的同时阅读到霍尔泽的箴言隽语,在不经意间开始人生的思考。1990年霍尔泽代表美国参加了第44届威尼斯双年展,并获得当年的国家馆金狮奖。在这次展览中,霍尔泽的参展作品是《母与子》,霍尔泽在美国国家馆内布置了两个空间,在其中展示了大理石与液晶电子屏相结合的《母与子》文本。1993年,霍尔泽与一家德语报刊合作,创作了作品《拉斯莫德》(德语,大致可理解为淫虐杀戮之意)。这件作品的文字总体描述的是一件强奸案,单却不是从一个女性主义的道德立场,而是游离于中立者、受害者和罪犯三方的角度,呈现出一种立体交互的客观文本模式。与之相对应的,在作品材料上,霍尔泽也放弃了之前一直在使用的那些东西,而将血液和皮肤作为文字的媒介。她通过征集志愿者献血,并将这些血液和墨水混合在一起,进行文本的书写,但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直接写在人的肌肤上,再用相机拍摄下来。这件作品是霍尔泽有感于波斯尼亚战争而构思的,所以在征集血液的时候,她找到了一些南斯拉夫的波斯尼亚妇女参与进来,透过流血、侵害、暴力等一些关键词,将自己对生命和战争的思考呈现给公众。作品引起了较大反响,当然其中也包括一些医疗机构和宗教组织对“血液滥用”的抗议。

2007-2008《杀人》(局部) Homicide

2007-2008《杀人》Homicide

从九十年代中后期开始,霍尔泽将作品的媒介又一次进行了拓展,她开始使用激光、投影和氙气灯来创造更宏大的文本装置作品。例如让文字映照在里约热内卢的河面上;投射在纽约公共图书馆、都灵马达玛宫、新加坡市政厅的外墙上;抑或闪耀于奥地利布雷根茨小城的夜空中……值得一提的还有霍尔泽2007年在威尼斯展出的作品《杀人》(Homicide),这是一件政治性很强的文本作品。作品取自一些与美国政府的国家安全相关的秘密军事和政治资料,内容涉及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关塔那摩囚居等事件的相关细节,包括酷刑档案、尸检报告、伤亡的目击证明记录等,令人看后深感恐惧震撼。霍尔泽将这些资料放大后加以绘制,当然资料的内容是经过相关审查的,一些信息在绘制过程中被刻意做了掩饰勾画的处理,但正是这种半遮半掩的神秘感更能引起人的注意和思考。这件作品所传达出的信息是极为残酷的,充满控诉的力量,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同为女性的杰出公共知识分子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她的《关于对他人的酷刑》(Regarding the Torture of Others)文中所描述的情形,可以说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处。www.artspy.cn

1999《宝马艺术车》BMW V12 Le Mans Roadster Art Car

像许多公共艺术家一样,成功后的霍尔泽也广受时尚界的追捧,接受过一些时尚和商业性的创作邀请。其中最著名,她个人也较为满意的莫过于她为宝马公司设计包装的艺术赛车(BMW V12 Le Mans Roadster Art Car)。霍尔泽选择了她在《常理》和《生存》中创作的六个句子来装饰车身(例如“我需要被保护以免受到欲望的侵蚀”),包括文字的材料也是经过认真考量,使用了镀铬字母和磷光涂料以便在白天可以反映出周边场景,在晚上也能发出光线被看到。这件既是艺术品也是实用品的赛车1999年还参加了利曼24小时耐久资格赛,引起广泛的关注。速度、激情、光彩夺目的大众审美观,正像霍尔泽自己所言:“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传播媒介比赛车来得合适。”www.artspy.cn

2008-2009“保护,保护”Protect, Protect展览现场

如今的霍尔泽可谓是国际上曝光度最高的艺术家之一,她的作品曾在包括MOMA现代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Modern Art)、古根海姆艺术馆(The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蓬皮杜艺术中心(Musée National d’Art Moderne Centre Georges Pompidou) 、泰特画廊(Tate Gallery)等这些著名机构展出,也广泛参加各类国际双年展和博览会。值得一提的是,霍尔泽还是非常具有作品展览现场感的艺术家,在她的展览中你经常可以看到一些依据展览场地的结构量身定制的充满活力的作品。而她的大型回顾性巡展目前正在惠特尼美术馆举办(展期是3月12日至5月31日),展览标题名为“保护,保护”(Protect, Protect),取自她2007年的同名作品,此展可看作是其近十五年来创作生涯的小结。www.artspy.cn

2008《常理》(在电子广告牌上)Truisms

总的来说,霍尔泽的艺术并不是那种远离我们生活的高高在上的庙堂艺术,事实上很少有艺术家能像她那样将作品奇妙地融入到我们周边的现实之中。当我们行色匆匆地奔走于街头或悠闲地徜徉在公园中,不经意间发现眼前的某个高大建筑或司空见惯的指示牌上赫然闪现出一句措辞严肃,寓意深邃的句子时,是否会凸现一种被当头棒喝的顿悟感?不要慌张,那可能正是珍妮·霍尔泽为你日常化的麻木神经所设计的一道陷阱或礼物。www.artsp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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